作者注：本文基于对霍巍教授发表于四川大学藏学所公众号的文章《”秦昆仑采药刻石”的考古学观察》进行学术讨论，旨在促进对这一重要考古发现的深入理解。
引言：一场现象级的学术争鸣
2025 年 6 月 8 日，当《光明日报》刊发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仝涛研究员关于青海黄河源发现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石刻的文章后，一场近年来少有的公开学术争鸣随即掀起。从质疑其真伪到支持其年代，从”采药”性质到”纪功”功能，这场争鸣不仅关乎一块石刻的断代，更触及我们对秦代疆域、高原交通、民族交融等关键历史问题的认知。
2025 年 9 月 15 日，国家文物局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认定位于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北岸的刻石为秦代石刻，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这一结论为学术争鸣画上了阶段性句号，但围绕其历史意义的讨论远未结束。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学术院长霍巍教授在《”秦昆仑采药刻石”的考古学观察》一文中，从考古学角度系统论证了刻石的真伪及其学术价值。本文拟对霍巍教授的核心观点进行梳理，并就相关学术问题进行深入讨论。
一、刻石的基本信息：考古学田野的初步观察
（一）地理与形制
尕日塘秦刻石位于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乡卓让村，地处扎陵湖北岸，海拔 4262 米。作为天然安山岩（火山喷发形成的石块）上的人工刻石，其尺寸为：
- 整体石料：东西向长 2.06 米，南北向宽 0.74 米，厚 0.23 米
- 刻凿壁面：长 82 厘米，高 48 厘米
- 文字内容：21 字
（二）学术三派观点
霍巍教授指出，自仝涛研究员提出”采药昆仑”说后，学界主要形成三派观点：
- 质疑派：认为系当代伪造，主要基于对刻石性质、文字内容的疑虑
- 观望派：建议进一步调查，持谨慎态度
- 支持派：认为系秦代真品，需从考古学角度系统论证
霍巍教授作为支持派代表，通过实地勘查和系统研究，提出了有力的学术论证。
二、霍巍教授的核心论证：考古学的综合判断
（一）刀法特征：秦汉时期典型的”平口刀法”
霍巍教授从刻石的文字刀法入手，指出其采用秦汉时期典型的”平口刀法”，这是断代的重要依据。
考古学意义：
- 秦代刻石文字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如泰山刻石、琅琊刻石等，其刀法、字体均体现秦代统一文字后的规范化特征
- “平口刀法”在秦代石刻中的运用，与当时官方刻石的工艺传统相符
- 这种刀法特征难以在当代模仿，尤其是笔画内部的自然风化痕迹
学术判断：霍巍教授通过刀法分析，将刻石断代指向秦汉时期，避免了单纯依赖文字释读的局限性。
（二）石锈特征：年代久远的自然痕迹
关键论据：
- 石锈已深深浸入笔画内部
- “绝非一日之功”
- 风化痕迹符合长期自然暴露的特征
考古学意义：
- 石锈的形成是自然风化的结果，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 高原环境下的风化速度与平原不同，但基本规律一致
- 石锈的矿物成分、厚度分布等可作为断代的科学依据
学术判断：霍巍教授从石锈特征出发，进一步确认了刻石的古老年代，为”秦代”说提供了重要支撑。
（三）纪功性质：刻石功能的重新界定
霍巍教授提出，刻石是为纪功而刻，而非单纯的”采药昆仑”活动记录。
学术依据：
- 秦代刻石多以纪功为目的，如秦始皇东巡刻石群
- 刻石位置具有战略意义，位于交通要冲
- 刻石文字内容（虽未完整呈现）应与纪功相关
学术判断：将刻石性质界定为”纪功”，更符合秦代刻石的传统，也为理解其历史意义提供了更广阔的视角。
三、学术价值：刷新对秦代历史的多维认知
（一）秦代疆域概念的突破
传统观念：中原王朝对青藏高原的认知形成于西汉张骞”凿空”西域之后
新认知：刻石表明秦人已形成辽阔的疆域概念，可能已通过某种方式抵达青藏高原东部边缘
学术意义：
- 打破”秦代疆域未及青藏高原”的传统认知
- 为理解秦代的边疆扩张、民族政策提供了新证据
- 提示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秦代西部边疆的范围
（二）多民族交融的早期见证
刻石反映的历史图景：
- 秦代中国西部多民族的交融互通、和谐共生
- 中原与西部民族（尤其是羌人）长期往来
- 共同丰富了河源地理知识，为”采药昆仑”奠定认知基础
学术意义：
- 证明多民族交融早在秦代已深入进行
- 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早期证据
- 提示秦代与西部民族的关系可能比文献记载更为密切
（三）文明互动的物质化表达
刻石的历史定位：
- 各民族对青藏高原自然地理环境的美好向往
- 最终汇入”西王母”“昆仑”等国家标识意义的崇拜体系
- 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悠久历史渊源
学术意义：
- 刻石作为物质文化遗存，是文明互动的直接证据
- 为理解”昆仑”文化的历史演变提供了新视角
- 提示考古学与神话学、文献学的交叉研究价值
（四）秦代高原交通的刷新
刻石与考古发现的互证：
- 刻石与高原岩画中的骈车图像、出土车轮构成互证
- 说明秦代车辆技术适应高原环境
- 刷新对高原古代交通的认识
学术意义：
- 证明秦代可能已掌握高原交通技术
- 为理解秦代与西部民族的交通往来提供了新证据
- 提示需要进一步研究秦代交通路线、车辆技术等
四、待深入探讨的问题：学术严谨性的进一步思考
（一）关于”平口刀法”的断代可靠性
核心争议：
- 秦汉时期”平口刀法”的具体特征是什么？
- 是否可能在后世模仿？
- 需要与已知的秦汉时期其他石刻进行系统比对
建议研究方向：
- 建立”平口刀法”数据库，系统收集秦代、汉代及后世的典型石刻
- 对比分析刀法特征、笔画形态、刻工技艺等
- 通过实验考古，模拟不同时代的刀法特征，验证断代准确性
学术价值：只有通过系统比对和科学分析，才能为”平口刀法”的断代功能提供充分证据。
（二）石锈形成的科学分析
核心争议：
- 石锈的形成需要多长时间？
- 海拔 4262 米的高原环境对石锈形成有何影响？
- 是否有科学手段（如微痕分析、矿物学分析）进一步验证？
建议研究方向：
- 进行实验室分析，研究石锈的矿物成分、形成机理
- 对比不同海拔、不同环境下的石锈形成速度
- 通过微痕分析、同位素测定等手段，为断代提供科学依据
学术价值：科学分析可以为刻石断代提供客观证据，弥补传统考古学方法的不足。
（三）”纪功”还是”采药”的性质界定
核心争议：
- 霍巍教授强调刻石是”纪功”，但仝涛教授提出”采药昆仑”说
- 两者是否矛盾？还是可以兼容？
- 文字内容中是否有明确的指向？
建议研究方向：
- 对刻石文字进行更细致的释读，结合秦代简牍、石刻文字等
- 对比秦代其他纪功刻石的文字结构、用语习惯
- 结合秦代文献（如《史记》《汉书》）中对”昆仑”、”采药”的记载，综合判断
学术价值：文字释读是刻石研究的核心，只有深入理解文字内容，才能准确界定刻石性质。
（四）秦人抵达河源的历史可能性
核心争议：
- 从考古学角度，秦人是否有能力抵达海拔 4262 米的扎陵湖畔？
- 秦代的交通路线如何？
- 是否有其他考古证据支持秦人曾到达这一区域？
建议研究方向：
- 结合秦代交通史研究，梳理可能的交通路线
- 调查高原地区的秦代考古遗址分布
- 研究民族迁徙史，特别是羌人等西部民族的迁徙轨迹
学术价值：这一问题的解答，关系到对秦代西部边疆的完整认知，需要多学科交叉研究。
（五）刻石与”昆仑”文化的深层联系
核心争议：
- 刻石如何体现”昆仑”文化的历史演变？
- “采药昆仑”说与刻石纪功说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 刻石在”昆仑”崇拜体系中的历史定位是什么？
建议研究方向：
- 梳理”昆仑”文化从神话到历史认知的演变过程
- 分析刻石文字与”昆仑”神话的关系
- 研究刻石在”昆仑”崇拜体系中的功能和意义
学术价值：刻石不仅是历史证据，也是文化符号，需要从文化史角度深入理解其意义。
五、结语：对后续研究的建议
霍巍教授的《”秦昆仑采药刻石”的考古学观察》从考古学角度系统论证了尕日塘秦刻石的真伪及其学术价值，为理解这一重要考古发现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其论证逻辑清晰，从刀法特征、石锈特征、刻石性质等多个维度展开，符合考古学研究的综合判断原则。
然而，学术研究无止境。对尕日塘秦刻石的深入研究，仍需在以下几个方面继续推进：
第一，加强科学分析。 通过实验室手段（如石锈的矿物学分析、微痕分析、同位素测定等）为刻石断代提供科学依据，弥补传统考古学方法的不足。
第二，扩大比对范围。 与秦代其他地区的刻石、高原岩画、出土文物进行系统比对，建立更完整的”秦代西部刻石”数据库，为断代和功能研究提供参照系。
第三，深化文字释读。 对 21 字内容进行更细致的解读，结合秦代文献和考古背景，全面理解刻石的历史意义。
第四，推进多学科交叉研究。 结合历史学、民族学、交通史、文化史等多学科，对刻石进行综合研究，全面理解其在秦代历史、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的地位和意义。
第五，建立长期研究机制。 刻石的保护与研究应纳入国家文物局和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长期规划，持续跟踪研究进展，确保学术研究的连续性和深度。
参考文献
- 霍巍：《”秦昆仑采药刻石”的考古学观察》，四川大学藏学所公众号
- 仝涛：《实证古代”昆仑”的地理位置——青海黄河源发现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石刻》，《光明日报》，2025 年 6 月 8 日
- 国家文物局：《青海省玛多县尕日塘秦刻石调查研究成果和保护工作情况新闻发布会》，2025 年 9 月 15 日
-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青海果洛尕日塘秦代刻石调查报告》（待出版）
- 相关学术争鸣报道及文献（略）
本文基于公开资料进行学术讨论，旨在促进对尕日塘秦刻石这一重要考古发现的深入理解。欢迎各位专家学者批评指正。